文/汪宜儒

李銘宸的作品總是很有他的樣子,有他獨到的、不討好人卻讓人難忘的美學。看到他這次的作品叫《#》,雖然閃過一絲疑惑,想說:「啊這劇名是要怎麼唸出來?」但對於李銘宸會選用這樣特別的劇名,真是一點也不感覺意外。(都可以有《擺爛》(2014)了還有什麼不可以)

但人生其實是一連串的意外。

或者說,人生是一連串必然的因緣巧合。

李銘宸難得執導有文本的作品,這些年,集體創作、從空間或有感的現象發展,是他的路數,可以說《#》是難得的,數一數二的(另一部是2015年《誰殺了大象》)。

原名《現世寓言》的《#》,由魏于嘉編劇,是2014年台灣文學奬劇本金典獎作品。有意思的是,單看劇本,裡頭的荒謬、不合邏輯卻自成一格的合理,鏡射真實人性與社會現實的裸裎不修飾,極其爽快又極其殘酷,發噱笑著的當下,彷彿靈魂出竅升天,眼睜睜低頭看自己賞了自己好幾個巴掌,瘋癲至極的虛空…,反正劇名都劇透了,這一切是「寓言」。然後,有種似曾相識感,啊!給人如此同感的,不正是李銘宸的作品嗎!

關於如此因緣巧合同感,或進一步說,關於一位劇作家對導演的信賴感、認同感,魏于嘉笑:「他應該知道我想什麼。」淡淡一句,坦然瞭然。其實,早從《不萬能喜劇》起,魏于嘉就注意到李銘宸,也幾乎沒漏過他後來的每部作品。李銘宸的反應也很有趣,在他第一次看到魏于嘉的劇本時,就喃喃道:「原來,如果我講的話是用語言處理,會長這樣。」

李銘宸曾說自己偏好少語言、少情節的創作形式,雖然難得處理文本,但對他來說,文本或其他(空間、演員、時間…),都是構成劇場的素材。而這一路上,促使他不斷前行的,是濃烈的好奇與不間斷的質疑,「這樣的美學,我可以實踐嗎?有人需要嗎?」,「劇場未必是最好的說故事或說一件事的方式,那到底非劇場不可的必要性是什麼?」

很巧,魏于嘉也喜歡質問。因為這世上的價值觀念、是非道德對錯黑白,名嘴評論輿論與流行跟風,總搞得人很亂,在2013年的年末,多元成家、南北韓飛彈試射、變成荷包蛋的黃色小鴨與餓死的北極熊,還有剛出生天天賣萌的圓仔…,天天交相亂,讓魏于嘉亂得只能寫下這部劇本。「我們說人總是偽善,但那不又是社會和諧的基礎?我們說美國對付ISIS是正義?但美帝的侵略又是對的?批判所謂政治正確,但就算政治不正確,人們不能也不敢表達?」於是,在亂到了一種極致瘋魔的時刻,劇場可能真的是最好的說出這一切的方式了。

在語感形式上、在創作想像上,在對現世人事物反應上如此頻率相近的李銘宸與魏于嘉,終於在《#》,在這口深井中、在難以言表的(標籤、索引)#符號裡,撞上了一起。像是兩顆原本獨行的星,在難以計數的光年後走到了同一條軌道上,在正式演出的這一刻,擦肩撞亮了光,撞開了美麗寓言包裝紙下的現世真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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